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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间有无阻止配偶自杀的义务?
人气: 发布日期:2018/1/7 17:16:56

案例导入


2000年4月25日,天津市西青区王稳庄26岁的王春全与妻子王玉洁因家务事吵了起来,被邻居拉开后,两人又边吵边来到南河镇大南河村西污水河旁。一气之下的王玉洁跳进了污水河里,由于污水仅深约1米,王玉洁还把头探进水中,自寻短见。站在一旁的王春全见状也跳进河中劝说,王玉洁不听,王春全随即独自回到岸上扬长而去。随后,王春全先到亲戚家,讲了王玉洁跳河的事,又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当公安民警和他的亲戚赶到那条污水河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自尽的王玉洁已经死亡。

 

裁判要旨
天津市西青区人民法院依法开庭审理此案并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为,被告人王春全与王玉洁是夫妻关系,负有特定义务,王玉洁在河中,被告人王春全明知可能发生的危害结果,却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放任结果发生,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其犯罪后有自首情节,故依法判处王春全有期徒刑6年。


笔者观点


在上述案件中,一审法院仅从“王春全与王玉洁是夫妻关系”就推导出丈夫王春全负有防止妻子王玉洁自杀的特定义务这一做法值得商榷。笔者认为夫妻之间并不以夫妻关系存在的事实就当然负有阻止配偶自杀的义务,因此被告人王春全不构成(不作为的)故意杀人罪。



不作为的犯罪是指行为人在能够履行自己应尽义务的情况下而不履行该义务,没有实施法律所期待的行为。通说认为,刑法上作为义务的来源主要有:(一)法律明文规定的作为义务;(二)职务或业务上要求的作为义务;(三)法律行为设定的作为义务;(四)先行行为引起的作为义务。
具体到本案,一审法院认为王春全与王玉洁的夫妻关系使得王春全产生了阻止王玉洁自杀的作为的救助义务。但是我国刑法并未明文规定夫妻间在配偶自杀时负有救助义务。《婚姻法》第20条规定,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那么,这一法律规定能否作为夫妻间阻止配偶自杀的义务来源呢?持否定意见的陈兴良教授认为,《婚姻法》规定的扶养义务是纯粹的道德层面的义务,法律也未明文规定夫妻之间有救助义务,因此这种道德层面的义务不能成为法律义务的根据。持肯定观点的张明楷教授认为要对夫妻间的扶养义务做强度上的区分,既然扶养义务包括了一般生活上的互相照顾,更应包括在生命处于危急时的救助义务,并且主张根据救助义务的强度不同,可能构成不作为的故意杀人罪和遗弃罪。
笔者认为,上述两种说法都不够准确。一方面,如果完全否认夫妻间具有阻止配偶自杀的义务,将扶养义务视为完全的道德义务而不由法律加以规制,可能导致夫妻在共同生活中相互依赖和信任关系的破裂,不利于维系稳定的婚姻家庭关系,甚至产生不良的社会效应,引发社会动荡。另一方面,肯定夫妻间的扶养义务是刑法上作为义务的来源的做法有违罪刑法定原则。《婚姻法》与《刑法》是性质完全相左的两部法律,《婚姻法》中规定的义务应达到刑法应罚的程度才可能构成犯罪,如遗弃罪等。完全将《婚姻法》中道德层面上的义务纳入刑法中不作为犯罪的作为义务来源与社会一般人的观念不符,要求所有人都以“圣人”的道德准则行事,未免太过严苛。正确的做法应是对夫妻间刑法上的作为义务作出明确的规定,将夫妻间的救助义务设定为一种独立于前述四种作为义务来源之外的义务来源,同时应对夫妻的作为义务作出适当排除,不能无限制地追究配偶不作为犯的刑事责任。
冯军教授主张可以从自我答责原则角度规范夫妻间作为的救助义务。他认为,以“自我决定”为根据的“自我答责”是刑事归责的基本原理。行为人违反“自我决定”这个一般的实践原则而设定了任意、行为、结果的统一性时,行为人就应该自己对所发生的损害后果承担完全的刑事责任。但是,只要被害人的任意支配着损害结果的发生,损害结果的发生仍然处在被害人的行为所能控制的领域之内,就存在着被害人对不发生损害结果的优先负责性,就要由被害人自己对所发生的的损害结果予以答责。也就是说,自我答责是指危害结果是由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被害人的自主决定导致的,这种决定弱化了他人对危害结果的责任,而由被害人自己对这个决定负责的原则。在应该由被害人自我答责的情形中,冯军教授把自我答责原理具体化为四个构成要件:第一,被害人具有认识导致结果发生的危险和阻止危险现实化(变成结果)的能力;第二,被害人自己引起了发生损害结果的危险;第三,被害人在自己还能够管理危险时却强化了危险;第四,法规范上不存在他人应该优先地阻止危险现实化的特别义务。笔者对此表示赞同,在具备以上四个条件时,就存在被害人自己对损害结果的优先负责性,因此不能把所发生的损害结果归属于他人。在婚姻关系中,夫妻双方具有其独立的人格,作为理智健全的成年人应当独自对私人的各项事务负责,这一点并不应缔结婚姻而改变。如果夫妻一方没有丧失自我决定的能力,处于一种能够自我答责的状态,那么另一方就不应对具有答责能力的配偶施加强制力,不得任意干涉和侵犯一个具有答责能力的配偶的意志,应充分尊重自我选择的权利。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一个具有答责能力的人自己更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活,只要这种决定并未受到外部的强制,就必须由该人自己负责,无须配偶为这个具有答责能力的人作出的决定承担责任。冯军教授指出,在配偶的共同生活中,经常会发生不愉快的情形,如果配偶中的一方由此而自杀自残,倘若是理智健全的成年人的话,只能自我答责。这种成年人的自我决定应该排除其配偶的作为义务,即使其配偶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也不应该就其财产损失、伤害甚至死亡承担不作为犯的刑事责任。
张明楷教授在《刑法学》一书中提出了异议:“妻子自杀时,丈夫是否具有救助义务?倘若认为自杀行为属于行使自主决定权,当然会否认丈夫具有救助义务。但本书持肯定回答。诚然,自杀是妻子自己决定的,在此意义上说,妻子应当自我答责。但是,刑法对生命实行绝对的保护,妻子的自我答责只是意味着妻子对自己的自杀行为不承担刑事责任,并不意味着免除了丈夫的救助义务。”这种看法是存有漏洞的,首先,一方面说“妻子应当自我答责”,另一方面又说“并不意味着免除了丈夫的救助义务”,显得自相矛盾,因为自我答责的原本意义就是免除他人的义务和责任。其次,“刑法对生命实行绝对保护”的说法并不十分妥当,如若我们肯定刑法应当对生命实行绝对的保护,不容许任何的侵犯,那么安乐死不可能实现合法化,对安乐死合法化问题的研究是多余的。
 


最后,结合本案而言,王春全与其妻王玉洁因家务事发生争吵并不必然导致王玉洁死亡结果的发生,这属于生活的通常情形,没有对王玉洁的人身安全造成损害或者损害威胁。王玉洁一气之下跳进仅深约一米的污水河,为了自寻短见还将头探进水中,可见王玉洁出于自主意志选择了自杀。丈夫王春全见此情形曾跳河对其进行劝阻,但王玉洁不听,随即王春全离开。在整个过程中妻子王玉洁仍处于安全状态,具备自救能力,而且污水河并不处于隐蔽或者私人管理的空间,王玉洁有被他人救助的可能性,并不能将丈夫王春全的救助视为唯一的获救途径,从而将王玉洁的死亡结果归结于王春全离开现场不施救的行为。在整个案件的过程中,王春全既没有法律明文规定的作为义务,且王春全之前与王玉洁的争吵行为无法认定其实施了产生紧迫性危险的先行行为,也谈不上因先行行为引起了作为义务,更没有基于职务或业务上的要求产生作为义务以及法律行为引起的作为义务。故应认定王玉洁的自我意志与其最终溺水身亡的死亡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丈夫王春全没有强行将妻子拉上岸的救助义务,不应承担不作为的刑事责任。


结论


综上所述,被害人王玉洁出于完全自主的自我决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并且在被告人王春全进行劝阻之后仍然决意自杀,一审法院认为王春全未切实履行夫妻特定义务进而认定其构成不作为的故意杀人罪,笔者认为这一判决有违罪刑法定原则,没有准确适用法律,应改判王春全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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