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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充高速公路收费站工作人员收取通行费的行为如何定性?
人气: 发布日期:2018/7/9 18:41:33

基本案情


谭某与伍某、胡某相聚,谭某提及其在某高速公路见到的繁忙景象,并猜测收费站内一定放了不少现金。伍某、胡某随即附和。谭某心生邪念,提议“咱哥几个去弄几个钱快活快活。”三人一拍即合。在约定的时间,三人携带仿真枪、长刀、绳索来到某高速公路收费站,用绳索绑住正在值班的高速公路收费员贾某、高某,并收走其所有通讯设备,抢走存放在收费站内的现金共计3万余元。就在三人欲离开之际,伍某点清了钱款数额,提出“这点钱咱们分了用不了几天”。胡某随即心生一计,称“我们把这些人的衣服一穿,收点钱再走。”于是,三人伪装成收费员收取通行费2万余元。



争议焦点
本案中谭某等人共实施了三个行为,即捆绑贾某和高某、抢走收费站内存放的现金以及冒充收费人员收取通行费。前两个行为的定性几乎不存在争议,而后一个行为的定性,却引发了不少讨论,而对第三个行为的定性又决定了对本案整体的定性。

第一种观点:非法拘禁罪、抢劫罪和诈骗罪数罪并罚

此观点将谭某、伍某、胡某捆绑贾某、高某的行为定性为非法拘禁罪,将谭某等人抢走收费站内存放的现金的行为视为抢劫罪,将谭某等人假冒收费站工作人员的行为视为诈骗罪。理由如下:捆绑贾某二人属于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谭某等携带仿真枪、长刀前往收费站,足以构成对贾某、高某的胁迫,在压制贾某、高某的反抗后强取财物,以达成非法占有的目的,构成抢劫罪。谭某等人假冒收费站工作人员,实施欺骗行为,车主们基于错误认识而处分了财产,谭某等获得了该财产,构成诈骗罪。谭某等三人侵犯了数个法益,一罪不足以评价。捆绑贾某、高某与抢走收费站内现金不属于手段行为与目的行为的关系,因为谭某等人携带的凶器足以胁迫贾某等人,压制其反抗。从而,此案应以非法拘禁罪、抢劫罪和诈骗罪数罪并罚。

第二种观点:非法拘禁罪、抢劫罪和招摇撞骗罪数罪并罚

持此种观点者,将捆绑贾某、高某和抢走收费站内存放的现金的行为分别定性为非法拘禁罪与抢劫罪的理由与前述观点相同。但认为谭某等人假冒工作人员收取过往车辆通行费的行为构成招摇撞骗罪。理由为:收费站工作人员属于国家工作人员,谭某、伍某、胡某假冒收费站内的工作人员,以假冒的身份进行欺骗,构成招摇撞骗罪。谭某等三人侵犯了三个不同的法益,分别与三个罪名的犯罪构成相符,应以非法拘禁罪、抢劫罪和招摇撞骗罪数罪并罚。

第三种观点:非法拘禁罪和抢劫罪数罪并罚

这一观点将谭某等捆绑贾某、高某二人的行为视为非法剥夺人身自由,因此认为谭某等构成非法拘禁罪。与前述两种观点的不同之处在于,此种观点将谭某等人抢劫收费站内现金的行为与假冒收费站工作人员收取过往车辆通行费的行为视为一罪,即抢劫罪。原因为,谭某等人在使用凶器胁迫贾某、高某、压制其反抗之后,抢走收费站内的现金时,其行为仍未结束。收取过往车辆通行费的权利属于政府或企业的财产性利益。谭某等三人抢走的现金和收取的通行费,都属于政府或企业的财产。因此谭某等人的数个行为,侵犯的是同一法益,符合抢劫罪的犯罪构成。其抢走收费站内存放的现金和收取过往车辆通行费的行为,应以抢劫罪一罪予以评价。因此,此案应以非法拘禁罪和抢劫罪数罪并罚。

第四种观点:抢劫罪和盗窃罪数罪并罚

该观点的理由如下:谭某等人捆绑贾某、高某的行为,属于抢劫罪中的“暴力、胁迫等方式”,目的为压制贾某、高某的反抗,不另行构成非法拘禁罪。而后来的抢走现金的行为,属于压制贾某、高某的反抗之后强取财物的行为。到抢走收费站内现金时为止,抢劫罪已经既遂,谭某等人又临时起意,属于典型的另起犯意的情形。冒充贾某、高某收取通行费,盗取了收取通行费的权利,构成盗窃罪,应与抢劫罪数罪并罚。


笔者观点


笔者认为本案应定性为抢劫罪。理由如下:


第一,本案不构成诈骗罪、招摇撞骗罪和盗窃罪

1.本案不构成诈骗罪

从诈骗罪的行为结构来分析本案,可得出本案不宜定性为诈骗罪的结论。诈骗罪的行为结构中的第一步,是行为人实施欺骗行为。欺骗的总体方式为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具体行为方式则可包括各种各样的足以使人产生认识错误的文字、语言、行动等。本案中,谭某等三人假冒收费员的行为即可看成以隐瞒真相的作为的行为方式实施欺骗行为。第二步,被害人因行为人实施的欺骗行为陷入错误认识。诈骗罪属于侵犯财产罪的一种,此处被害人陷入的错误认识为处分财产的错误认识。过往车辆车主误以为谭某等人为收费站的收费人员,从而需要向其缴纳通行费,此种认识为处分财产的认识。第三步,被害人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过往车辆缴纳通行费的行为,属于对自身财产的处分,其缴费给谭某等人也的确是基于以为谭某等人是收费站工作人员的错误认识。第四步,行为人取得该财产。谭某等人收取了通行费,并据为己有。第五步,被害人遭受财产损失。本案中,缴纳通行费为过往车辆车主应履行的义务,即使车主误以为谭某等人为收费员并缴纳通行费,车主也并没有财产损失。损失财产的是通行费的收取方(政府或企业)。因此,本案中被骗人与被害人并不是同一人,与三角诈骗的结构类似。又因为,通行费是收取方的财产,过往车辆车主并不具有处分通行费的权限或地位,因此,本案也不属于三角诈骗。谭某等三人并不是基于被害人或被骗人的意思瑕疵,而是完全违背被害人的意志非法占有财产,不属于诈骗罪的范畴。

2.本案不构成招摇撞骗罪

招摇撞骗罪中最关键的概念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我国刑法中第九十三条明确了 “国家工作人员”的含义。虽未明确“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含义,但我们可以确定“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包含于“国家工作人员”之中。一般认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为我国各级权力机关、司法机关、行政机关、军事机关、乡镇以上的中国共产党机关、人民政协机关中从事公务的人员。要定义收费站工作人员的性质,首先要定义高速公路收费站的性质,即高速公路收费站是否属于国家机关。显然,收费站并不属于权力机关、司法机关、行政机关、军事机关、乡镇以上的共产党机关、人民政协机关中的任何一种。其次,我国高速公路建设模式通常为BOT模式,近年来又出现了相对BOT模式更具优越性的PPP模式。BOT模式,全称为Build-Operate-Transfer,即建设-运营-转让,意即私营企业从政府处获得特许权协议,自行融资建设,并运营到收回成本或获取一定利润后,无偿转让给政府机构。PPP模式,全称为Public-Private-Partnership,即政府与私人组织之间的伙伴关系,是指政府与私人组织以特许权协议为基础形成的合作伙伴关系。由此可见,不管是BOT模式还是PPP模式,高速公路通行费的收取方多为私营企业,且高速公路收费员多为合同制,所以高速公路收费员就不属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范畴。冒充收费员的行为,也就不构成招摇撞骗罪。

3.本案不构成盗窃罪

假冒收费人员收取通行费属于对收费站的财产性利益的侵害。这种财产性利益,属于被害人既有的、能够控制支配的、可转移的财产性利益,所以既可成为抢劫罪的对象,也可成为盗窃罪的对象。谭某、胡某、伍某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来到收费站,企图侵犯收费站的财产。乍一看,这样完全违背被害人的意志、排除被害人对其财产的占有的行为,定性为盗窃罪也未为不可。但我们要注意的是,抢劫罪虽然属于侵犯财产罪的一种,但是它是一个既侵犯财产权利,又侵犯人身权利的犯罪。这也是为什么本案不能定性为盗窃罪的关键所在。从案情来看,谭某等三人在假冒收费人员收费时,贾某、高某仍处于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状态,超出了盗窃罪的范畴,应以抢劫罪评价。

第二,本案符合抢劫罪的构成要件

本案中谭某、伍某、胡某捆绑贾某、高某,属于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符合非法拘禁罪的构成要件。随后谭某等三人以限制人身自由的方式压制贾某、高某的反抗,抢走收费站内的大量现金,构成抢劫罪。但是,谭某等人捆绑贾某高某的行为,只不过是为更方便地抢走收费站内现金的手段行为。所以,此二行为间应以牵连犯论处,从一重罪处罚,即以抢劫罪论处。

之后谭某等三人假冒收费人员的行为该如何定性,关键在于财产性利益能否成为抢劫罪的犯罪对象。一如其他侵犯财产类的犯罪,财产性利益能否成为抢劫罪的犯罪对象,其范围又如何,素来存在较多争议。关于财产性利益能否成为抢劫罪的犯罪对象,学界分为完全不同的两派。认为财产性利益不能成为抢劫罪的犯罪的学者的主要理由为以下几点:一是抢劫罪自身性质的限制决定了其不能包括财产性利益;二是将财产性利益包括在抢劫罪的犯罪对象里,属于类推解释或扩大解释,不符合罪刑法定原则,容易出现处罚不当。对于持肯定说的学者来说,以上理由经不起推敲。究竟是抢劫罪的何种性质致使其无法包括财产性利益,无法明说。我国刑法中将侵犯财产罪的对象统一规定为财物,应该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既可包括一般的财物,也可包括财产性利益,如此说来,将财产性利益纳入抢劫罪的对象之内,就不算是扩大解释,自然也就不算违反罪刑法定原则。不过,为避免罪责刑不适应,对抢劫罪中的财产性利益的范围,还应加以限制为宜。一般认为,此范围应限制在现实的具体利益,且行为人的抢劫行为会影响被害人对该利益的使用,并会给被害人造成财产损害。收费权属于财物以外的、无形的、具有经济价值的利益,在概念上属于财产性利益的范畴。谭某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暴力和捆绑的强制手段,强取被害人的收费权,使被害人的积极财产减少,造成了具体的损害。因此,此种财产性利益属于现实的具体利益,属于抢劫罪对象范围内的财产性利益。

谭某等人抢走收费站内既存的现金后,因为不满足于现金数额,而继续抢劫收费站的财产性利益,都是基于同一个犯罪故意,侵犯的是同一个法益,都属于抢劫罪的非法占有目的支配下的侵犯被害人的财产权利和人身权利的犯罪行为的内容,故其行为符合抢劫罪的构成要件。

第三、本案不构成数罪

如果仅仅按照构成要件说,那么这三个行为分别构成三个罪,且应当数罪并罚。但罪数的确定要综合考虑多方面的因素。谭某、胡某、伍某绑住贾某、高某的行为与抢走收费站内既存的现金之间,属于手段行为与目的行为的关系,且这种手段在现实生活中具有通常性,即限制被害人人身自由这种强制手段在抢劫罪中属于十分常见的手段。因此,谭某等人的第一、二个行为属于牵连犯,属于科刑的一罪,以抢劫罪一罪评价即可。随后,我们再来分析第二、三个行为之间的关系。案情中写道:“就在三人欲离开之际,伍某点清了钱款数额,提出 ‘这点钱咱们分了用不了几天’。胡某随即心生一计,称‘我们把这些人的衣服一穿,收点钱再走。’”可见,虽看似临时起意,但这“意”仍属于非法占有的目的,其行为也仍属于前一行为的延续,即以暴力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强取被害人的财物,侵犯的是同一法益,且针对同一被害人, 这第二、三个行为可以以抢劫罪这一个罪名包括地评价。综上所述,谭某、胡某、伍某实施的三个行为,但并不构成数罪,且都是评价为抢劫罪所需的构成要件要素,根据禁止重复评价原则的要求,本案应以抢劫罪一罪评价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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