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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资产的泡沫与风险防控
人气: 发布日期:2018/9/14 11:04:26

近些年来,伴随知识产权战略的深入实施,包括专利、商标在内的无形资产日益成为企业商业资产与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专利和商标数量都在急剧增长,质押融资热潮愈演愈烈,我们在欣喜迎接知识经济新时代到来的同时,也应清醒意识到其可能带来的泡沫危机。加强无形资产的风险防控,不断提高无形资产的创造、管理、实施和保护能力,正成为政府和企业日益关注的焦点。

 

一、无形资产泡沫现象

众多企业基于政府补助、企业竞争力、荣誉排名等各式目的,早就开始了专利商标的申请热潮,专利商标的数量也是与日剧增。但有专家指出,不能创造价值的就不应该成为资产,这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因为账上趴着没有价值的资产是泡沫的征兆。当这个泡沫越做越大的时候,受损害的不仅仅是企业,它还会涉及到国家的经济安全问题。[1]

 

() 专利泡沫

1. 专利泡沫的现状

专利申请和授权数量的巨大增幅,是我国知识产权战略不断推进的必然结果,但是否均产生了预期的技术价值和市场价值呢?通过官方统计数据分析[2],我们或许可以意识到其背后泡沫存在的可能性。

 

370万的专利申请量中,发明专利申请量只有1/3左右,而无需通过实审的实用新型与外观设计远超发明专利授权数量,但其后期实施率与产业化率却远低于发明专利(笔者其实还质疑上表公布的专利实施率和产业化率数据)。中国作为申请量第一的专利大国,在一些极其重要的技术领域或技术装备上依然只能依赖于进口或收购,如特种材料、高端医疗设备、高端电子芯片等[3],相当一部分企业专利虚有其名却无实质价值,这种质量与数量间的失衡现象无疑为泡沫危机埋下了隐患。

 

2. 专利泡沫的原因分析

(1) 专利审查制度对泡沫产生的影响。因对专利申请审查人力、财力等条件的局限性,我国专利局仅对发明专利进行新颖性、实用性及创造性的实质审查,而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只要在申请手续、文件格式满足要求后即可获得授权,授权后的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专利在权利的行使方面却与发明专利几乎相同。同时,发明专利过长的授权时间(一般为34 年)也促使申请人纷纷转而申请实用新型专利,或者同时申请发明和实用新型专利即“一案两申请”。这些都是造成专利申请量激增的制度原因。

 

(2) 政府资助与企业创新崇拜对泡沫产生的影响。现在各省、市甚至区、县等各级政府基本上都对专利申请有资助政策。以上海市[4]为例,上海市政府对国内发明申请费资助80%,对实质审查和授权费资助100%,对专利代理服务费资助2000/件,对实用新型专利申请费和授权费资助50%,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费和授权费资助60%。上海市各区级政府也有资助政策,上海市黄浦区的资助政策[5]为:发明专利授权后每件资助人民币6000元,实用新型专利授权后每件资助人民币800元,外观设计专利授权后每件资助人民币600元,还有名目繁多的知识产权试点或示范项目、优秀专利项目、国家级知识产权保护规范化培育市场项目、知识产权管理体系认证、专利保险等项目资助。政绩考核、专利费用减免及资助政策更是使得“骗补”“寻租”行为屡有发生,如此环境产生的专利,其质量与市场价值也就可想而知。

 

(3) 高校职称评审与基金补助对泡沫产生的影响。国家对高校科研的投入逐年提高,高校排名,硕、博士点申报,职称评审及年终考核,科研基金补助政策,也促使了众多没有发展前景的专利的产生,正如济南大学知识产权学院教授侯中华的风趣比喻:“专利本是一杆匣子枪,现如今却成了军功章。”[6]

 

() 商标泡沫

1. 商标泡沫的现状

截至2016年年底,我国商标累计申请量超过1800万件,有效注册量1000余万件,2017年更是出现井喷式增长,申请量为574.8万件,同比增长55.7%。激增的申请量与随后海量的闲置商标,也一直是知识产权领域的痛点与困境。

2. 商标泡沫的原因分析

(1) 庞大数量与品牌商标的差距对泡沫产生的影响。商标申请费用的不断降低,互联网化的助推为商标申请提供了便利,企业品牌保护意识的增强使得商标申请数量激增,但作为人口大国和重要经济体,我国知名品牌却为数不多,国际竞争力和影响力更是有待提升。世界品牌实验室编制的2017年度《世界品牌500强》排行榜中,中国位列第五,仅有37个品牌入选。商标因其知名度、竞争力给企业带来附加经济收益而被作为企业资产的一部分,当其自身无甚知名度时更遑论资产价值。

 

(2) 企业商标保护战略对泡沫产生的影响。以驰名商标所有人为例,其为了防止商标显著性淡化及恶意注册,往往采取联合商标与防御商标战略,选择在1-45类商品/服务上进行全类注册。但即便如此,因中文汉字的千变万化,其也不可能将所有相似商标全部注册,“防御性战略”有时也只是鞭长莫及,治标不治本。有品牌价值的商标才值得保护,因防御战略产生的大量闲置商标,未产生实际价值却作为资产一部分出现在资产列表中,也给企业造成了无形资产繁荣的假象。

 

() 无形资产质押融资量大

随着我国产业结构调整和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进入新时期,“知识产权+金融”对于各产业的创新发展作用日益凸显。国知局的统计数据显示,2012-2017年间,我国专利质押融资总额达到2057亿元,年均增长33%20181-4月,实现新增专利质押融资金额达到261亿元,同比增长26%,再创历史同期新高。利用无形资产优势结合资本市场解决企业尤其是中小型企业资金短缺瓶颈问题在实践操作中具有重要意义,但同时因无形资产“看不见、摸不着”,价值波动较大以及缺乏规范的监管评估制度等诸多原因,井喷式增长的质押融资数量也成为了经济泡沫的诱因之一。

 

通常而言,无形资产质押融资都比较难以推进,原因有:

 

(1) 权属不确定性、侵权纠纷等潜在风险致资产易遭贬值。以专利、商标等作为质押物进行融资,若后续因各种原因致资产本身权利丧失法律的认可,如授权届满未成功续期、因他人异议而被撤销等[7],其作为质押物本身丧失了质押价值,极大可能会成为银行所称的“坏账”。此外,因陷入侵权纠纷、因技术进步而被取代、因市场运营失败等诸多因素均会增加无形资产的贬值风险,而这种风险又恰恰是银行难以掌控的。

 

(2) 无形资产变现执行困难。知识产权质押贷款合同清偿期届满后,如果出质人不履行到期债务,质权人有权处分质物并从处分所得中优先受偿,这是保障质权人利益的最后屏障。但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权人并不直接占有质押标的物,只能通过拍卖或者变卖的方式处分质押标的物,再从处分所得价款中优先受偿。[8]但如果没有操作规范的价值评估体系,没有统一的交易市场,即便进入执行阶段,被质押的知识产权能否变现、价值多少,都是未知数。

 

(3) 无形资产评估难。由于知识产权的开发成本与收益水平一般不对称,市场又没有交易数据作为比较对象,同一知识产权分别采用不同评估方法得出的结论却可能大相径庭[9]。再加上评估操作人员水平参差不齐,部分人员为了迎合委托方对评估结果的需求,随意调整评估结果,难以保证公正真实的价值参数,种种因素都使得评估结果缺少公正性和可信度。

 

既然无形资产融资困难,那为什么中国的无形资产质押融资每年都有大幅度增长呢?其实背后的原因还在于看得见的“政府之手”。在公认的知识产权质押融资[10]三种模式中的浦东模式和武汉模式中,都有政府背景的担保公司在操作流程中直接提供担保。上海浦东模式中,浦东生产力促进中心提供企业贷款担保,企业以其拥有的知识产权作为反担保质押给浦东生产力促进中心,然后由银行向企业提供贷款。而在武汉模式中,引入的中介机构主要是武汉科技担保公司。正是有了政府背景的担保公司,这才直接造成了银行敢于放贷。

 

() 无形资产出资门槛低

201431日修订的《公司法》取消了无形资产出资比例的上限控制,只要求“评估作价”+“依法可以转让”两个条件,这进一步方便了无形资产的出资。如上文所述,由于无形资产评估存在的问题,就使得很多无形资产出资而成立的公司的资本充足率很成问题,其债权人的权益也难以得到有效保证。

 

二、风险防控与对策建议

() 完善专利审查制度,压制垃圾专利增长

笔者已经多次呼吁,中国的《专利法》是30年前奠定的框架基础,那个时候的中国可能需要鼓励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专利的申请,而30年后的今天,中国其实已经并不需要没有含金量的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专利。笔者多年前就呼吁对实用新型、外观设计单独进行立法,区别于发明专利。即便不打算对《专利法》的框架进行大修,那现在也应当考虑改变实用新型、外观设计的审查方法,将实用新型、外观设计纳入实质审查的范围,与发明专利一样,实现专利全审查,这样就可以杜绝很多垃圾专利,减少专利泡沫。

() 建立健全规范的无形资产交易平台,发掘无形资产的真实价值

我国现在是专利大国、商标大国,然而大量的专利、商标其实还处于闲置状态,甚至阻碍了后来者进入市场,因此,政府的政策导向一定要从鼓励申请转向到鼓励交易和应用。鉴于无形资产的特性,建立全国统一的专利、商标交易平台完全可行。公开、健全的交易平台也有利于发现无形资产的真实价值,促进无形资产融资、出资的健康发展。

() 做实无形资产评估,压制无形资产融资和出资泡沫

《知识产权资产评估指南》的出台一定程度上规范了无形资产评估的操作问题,但仍存在诸多不足与未详尽之处。政府可以加强无形资产评估从业人员的培养,提高从业人员专业性与综合性,同时加强行业自律,加重其法律责任,进一步做实每一件无形资产的评估,这会有利于后端的无形资产质押融资和出资,减少无形资产融资和出资中的泡沫。

方诗龙        国浩上海办公室合伙人

何思祺        国浩上海办公室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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