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妨碍施工是否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人气: 发布日期:2018/10/17 10:38:05

 

案情简介

 

重庆市开县高桥镇齐力村B井场天燃气开发建设工程,按规定拆迁了尹学菊的房屋。尹学菊夫妇以蜂桶没有得到补偿为由,在施工现场,采取站在挖掘机前或坐在挖掘机履带上的方式阻止施工。经村委、施工团队等多次劝阻无效。2013年年底,给予尹学菊11000元补偿,尹学菊停止堵工行为。20145月,尹学菊在施工现场的挖掘机前再次堵工,诉求是其小儿子在外做生意亏损,而如果不搬迁就不会外出,就不会亏钱,现在小儿子没有房子住,要求在管线旁边修房子。20155月,尹学菊又到工地的挖掘机旁堵工,要求解决不符合政策要求的其小儿子一家四口的拆迁补偿问题。尹学菊以此方式前后累计堵工达28余天,造成挖掘机停工损失28000余元。

 

观点争议

 

学界对尹的行为能否认定为破坏生产经营罪存在一定的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尹没有破坏施工队的生产资料,没有产生经济损失,不构成本罪。另一种观点认为,破坏生产经营罪中的破坏不一定局限于暴力有形破坏,使用非暴力手段,但对生产经营产生了重大不利影响的,亦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下文对双方不同观点进行具体分析。

 

观点一:不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首先,本罪从破坏经济秩序罪变为侵犯财产罪,就意味着其保护的法益从经济秩序变为财产保护,所以对于仅仅扰乱经济秩序而没有侵犯财产权益的行为是不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的。1979 年《刑法》第 125 条规定:“由于泄愤报复或者其他个人目的,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坏集体生产活动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该条所规定的破坏集体生产罪,属于“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罪”,其保护的法益是经济秩序。但是,现行《刑法》所规定的破坏生产经营罪,是属于侵犯财产罪。在我国,侵犯财产罪有三种类型:取得型、毁弃型与不履行债务型。故意毁坏财物罪与破坏生产经营罪属于毁弃罪,二者的本质相同。换言之,现行《刑法》所规定的破坏生产经营罪是故意毁坏财物罪的特殊条款,只有通过毁坏生产工具、生产资料进而破坏生产经营活动造成间接损失,才成立破坏生产经营罪。尹的行为确实破坏了一定的经济秩序,但现今破坏生产经营罪保护的法益是财产利益,一种因毁弃而造成的财产损失。尹没有将施工队的设备、工具毁坏,故不存在因机器毁坏而产生的间接损失,所以不能认定为破坏生产经营罪。  

 

其次,根据同类解释规则,“其他方法”应当与“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具有相当性,即必须在客观上毁损、破坏生产工具、生产资料,否则无法认定为本罪的客观行为。当刑法分则条文中使用“等”、“其他”用语时,只有案件事实与具体列举的要素相当时,才能适用“等”或“其他”的规定。同时,需要明确“等”、“其他”之前所列举要素的含义。《刑法》第 276 条,“其他方法”与之前的具体列出的要素相当应具有两方面的体现:一方面,行为必须表现为毁坏、残害等物理性的毁损行为;另一方面,行为所毁损的对象必须是机器设备、耕畜等生产工具、生产资料。而在本案中,尹只是站在挖掘机前或坐在挖掘机履带上,并没有毁坏这些生产工具,所以不具备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的客观行为,不应认定为破坏生产经营罪。

 

最后,行为人有非法获取财产的目的,没有破坏生产经营使其无法运营而受到损害的故意就不成立本罪。《刑法》第276 条不是目的犯,而是行为犯,“其他个人目的”本质上是指犯罪动机,用以区分行为人不同的主观方面,不是犯罪构成要件要素,不能影响定罪。因为一个要素要成为犯罪的成立要件要素,必须为违法性或有责性提供了实质根据。从结果无价值的角度,行为人是否出于其他个人目的,并不会影响行为的法益侵害程度,从行为无价值的角度,行为人是否出于其他个人目的,也不会影响他对法秩序、法规范的违反程度。即其他个人目的的有无,并没有为破坏生产经营罪的违法性提供实质根据。另外,“其他个人目的”确实会对有责性产生影响,具有这样目的的行为人更值得谴责,但在犯罪有责性成立要件中只要具备故意或过失,没有其他阻却事由,就可以成立犯罪,所以“其他个人目的”既不会影响定罪,也不决定有责性的有无。故尹的目的可能并不具有正当性,但这并不能成为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的要件要素。

 

观点二: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首先,虽然本罪所在章节曾经发生过变动,但其保护的法益仍然是生产经营活动的正常秩序,对于扰乱、变乱他人生产经营活动从而侵犯到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的行为,也应纳入破坏生产经营罪的适用范围。否则,会限缩破坏生产经营罪的法益保护功能;会导致故意毁坏财物罪与破坏生产经营罪立法功能重叠,变成实质上并无区分必要的同一罪名。“从大陆法系各国刑法的规定和理论学说来看,似乎没有把破坏生产经营罪视为财产罪的先例。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我国现行刑法将破坏生产经营罪放在侵犯财产罪一章中是存在缺陷的,有必要让其回到原来的位置。”故一些没有毁坏、破坏生产工具、生产资料但扰乱了正常生产经营秩序的行为,在满足本罪其他犯罪构成要件的情况下,即可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其次,破坏生产经营罪的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本质在于对生产经营产生重大不利影响,即只要行为对生产经营产生不利影响,就符合破坏生产经营罪的客观行为要求。而有学者认为“其他破坏方法”必须与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相当,是对同类解释规则的误读。不应将特定词语从整个刑法条款中分离出来,应从整个刑法条款中理解特定词语、要素。例,强奸罪的实质在于违背妇女意志,而不在于手段是否与暴力、胁迫相当,只要采取的手段违背了妇女的意志即具备相当性,应按照同类解释规则对行为人按强奸罪处理。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要对生产经营产生重大不利影响,因此将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之外的其他妨害生产经营行为解释为破坏生产经营罪是符合刑法同类解释规则的。本案中,尹堵工的行为对他人生产经营造成了两万八千元的财产损失,应按照破坏生产经营罪进行处罚。

 

最后,行为人有破坏生产经营的故意,并具有非法获得财产的目的,符合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的主观要件。《刑法》第 276条明确规定了“其他个人目的”,所以“其他个人目的”也是犯罪构成要件要素。尹站在挖掘机前阻止施工等行为扰乱了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对此持明知且希望的主观态度,且其堵工行为具有不正当的主观目的,尹的行为符合破坏生产经营罪主客观要件,应依法对其进行定罪量刑。

 

笔者观点

 

尹不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

 

首先,笔者赞同观点一中“向前看”的解释方法,即其他破坏方法必须与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相当。虽然观点二要求从整个刑法条款中理解“等”、“其他”等要素,对打击犯罪、保护法益有利,因为其认为只要行为实质上相同就具有相当性,就可以对其进行法律适用,但其忽视了对罪的形式要求,忽视对犯罪构成要件要素是否具有相当性的解释,有违背罪刑法定原则的危险,肆意扩大刑法适用范围的倾向。另外,“向后看”的解释方法也不适宜,如果按照“向后看”的标准,认为“其他方法”的解释坐标不是“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而是“其他方法”之后的“破坏”,那么凡是对生产经营造成破坏行为皆为“其他方法”,本罪则失去了行为方式的提示。“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的表述也变得没有意义,所表达的行为规范的内容就只剩下了“禁止破坏生产经营”,公众无法从本罪中预见自己行为方式的后果。所以应当坚持“向前看”的解释方法,其他破坏方法必须与毁坏机器设备、残害耕畜相当。

 

其次,既然罪名的体系位置发生变动,那么该罪的保护法益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动,现行破坏经济秩序罪是对财产权益的保护,而尹没有侵犯该法益,也就无法依照本罪对其进行规制。另外,虽然故意毁坏财物罪与破坏生产经营罪的法定刑相同,但《刑法》第276条作为特别规定仍有存在的必要。故意毁坏财物罪以数额较大或者情节严重为前提,而破坏生产经营罪是通过毁坏生产工具、生产资料破坏生产经营造成明显的间接经济损失,故本罪的成立不以数额较大、情节严重为前提。并且如果破坏生产经营的行为情节特别严重,一般会触犯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故《刑法》第 276 条没有规定更高的法定刑。所以故意毁坏财物罪与破坏生产经营罪的立法功能并不重叠,破坏生产经营罪有其存在的意义。

 

最后,“其他个人目的”实际上是一种提示性规定,虽然尹的目的可能并不具有正当性,但这并不能成为构成破坏生产经营罪的要件。“其他个人目的”是为了提醒法官,应当注意行为人是否带有正当动机,有些破坏生产经营的行为存在正当化事由,不具有法益侵害性,对此应当注意区分。例,债权人为了索要债务,强行搬走债务人的机器设备,这些行为可能属于自救行为或者行使权利的行为。因此,规定“其他个人目的”,是对法官适用法律的提示,并不是本罪的犯罪构成要件要素,其是犯罪动机,是用以区分行为人不同的主观方面的要素。

 

结语

 

尹学菊在主客观方面都不满足破坏生产经营罪的构成要件,所以不构成本罪。对于当今的刑法解释而言,都应当符合罪刑法定原则,但它也常常面临挑战,尤其在经济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对刑法“兜底性条款”进行扩张解释已成为一种司法趋势,但应坚持贯彻罪刑法定原则、责任主义原则,避免破坏生产经营罪的口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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