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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孕妇坠井事故之法律责任解析
人气: 发布日期:2018/12/6 13:24:01

一、基本案情

 

杭州下沙白杨街道“关于下沙观澜云邸小区一女子不慎坠入窨井的情况说明”:2018124日晚1930分许,119接警称:下沙观澜时代云邸小区内有一位女子不慎跌入云邸12单元北面路面与绿化带交接的窨井中。20时许,经各方全力施救,该女子被救起,最终经1个多小时抢救无效死亡。该女子丈夫称,事发时,其与妻子在小区内停车,妻子下车从副驾驶座走到后排取东西,不慎掉入窨井。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据都市快报报道:“案涉窨井盖上面有三四公分左右的土,下面是薄薄的一层圆的盖上去的一层东西。”记者联系窨井盖生产厂家——杭州金盟道路设施有限公司,厂家介绍“破损的叫草坪井,是只能用于草坪上栽种花草,起到美化绿化的作用,遮盖裸露的井孔,承载只有几百公斤,一般放置在无行人经过的地方。从图片看来事发地点在停车场,井盖周围都有铺砖,此处必须要使用窨井盖,而且承载需达到12.5吨,而不是安装仅用于美化作用的草坪井,这个应该是这个草坪井破损的最大原因。草坪井安装在有汽车经过的地方,汽车随便碾压都有会过吨的压力,肯定会破损,造成安全隐患,这是典型的施工安装错误。”

 

“小区物业潘经理说,这批窨井盖是开发商统一采购的。今年五月,也确实有业主反映过窨井盖有破损,五月物业统一换过一批窨井盖。到底换了几批,他不方便透露。”

 

不少小区业主也曾发现小区里窨井盖没盖牢的情况,向小区物业反映半年多了一直没有处理结果。

 

二、法律分析

 

(一)物业公司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窨井等地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管理人不能证明尽到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小区物业作为管理单位,对于小区的公共设施负有管理职责。物业公司对损坏的井盖未尽到及时维护、修缮的义务,也未对小区内井盖妥善管理造成受害人死亡,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具体损害赔偿范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同时,受害人亲属还可依据第十八条“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之规定,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

 

(二)刑事责任分析

 

1.关于本案是否构成“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

 

《刑法》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建设单位、设计单位、施工单位、工程监理单位违反国家规定,降低工程质量标准,造成重大安全事故的,对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后果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首先,本条所指“违反国家规定”,主要是指违反《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79号)关于建设工程质量管理的规定。该条例第二条第二款规定:“本条例所称建设工程,是指土木工程、建筑工程、线路管道和设备安装工程及装修工程。”因此,需明确的是,井盖安装是否构成本条所指“线路管道和设备安装工程”?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释义》明确“线路、管道和设备安装工程包括电力、通信线路、石油、燃气、给水、排水、供热等管道系统和各类机械设备、装置的安装活动”,井盖安装属于排水等管道系统安装的一部分。同时,《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强城市地下管线建设管理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1427号)“(十一)消除安全隐患。各城市要定期排查地下管线存在的隐患,制定工作计划,限期消除隐患……加强城市窨井盖管理,落实维护和管理责任,采用防坠落、防位移、防盗窃等技术手段,避免窨井伤人等事故发生。要按照有关规定完善地下管线配套安全设施,做到与建设项目同步设计、施工、交付使用”,明确井盖属于地下管线部分。因此,井盖安装问题属于本罪所规制的范围。

 

其次,据新闻报道,厂商认为此次事故主要原因是“典型的施工安装错误”,停车场应当安装承载达到12.5吨的窨井盖,而不是用于美化作用的草坪井。基于此,则该行为属于“降低工程质量标准”的行为。

 

再次,本罪责任主体,系对工程质量安全负有责任的“直接责任人员”,那么安装人系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人。因此,需要进一步查明的事实是:案涉井盖是谁安装的?是生产厂商负责安装?还是道路施工单位安装?或者是物业在维护过程中更换了井盖?确定了安装人,才能确定案涉责任主体。

 

最后,本次事故造成孕妇及胎儿死亡,已达到立案追诉标准,构成“重大安全事故”。若构成本罪的,对直接责任人员,应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1]

 

2.关于本案是否构成“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以其他危险方法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过失犯前款罪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该条第二款规定了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其构成要件包括:第一、该罪侵犯的客体是公共安全。即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和重大公私财产的安全。第二、该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实施以其他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造成严重后果。第三、该罪主体是一般主体,凡达到法定刑事责任年龄、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均可构成。第四、该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过失,包括过于自信的过失和疏忽大意的过失,即行为人对其使用其他危险方法可能发生的危害公共安全的严重结果已经预见,但轻信能够避免;或者应当预见这种严重结果可能发生,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以致发生了这种严重结果。

 

首先,本案中,根据新闻报道,案涉窨井位于小区绿化带与停车位中间,井盖四周铺有路砖,系行人走动范围;且位于行人、车辆必经的路线上,属于不特定人群可能经过的公共区域,对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造成了现实的危险性,本案孕妇坠井身亡也证明了该等危险的现实化。

 

其次,关于责任主体,物业公司负有安全保卫责任的工作人员,系本罪主体。

 

再次,依据报道,小区内存在多处井盖没盖牢的情况,小区业主反映半年多一直没有处理结果。作为安保责任人,应当预见其不及时对井盖进行检查维修的不作为行为可能造成人员伤亡,但其因疏忽大意而未预见,或已经预见但轻信能够避免,主观上存在过失,其未履行其职务上要求的检修义务的不作为行为也造成了严重后果。安保责任人的行为符合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构成要件中的客体要件、主体要件和主观要件。

 

但问题是,物业公司安保责任人员的不作为行为是否符合本罪“以其他危险方法”之客观要件?

 

对此,陈兴良教授认为(《刑法各论精释(下)》)“成立‘其他危险方法’的行为,必须同时具备导致多数人重伤或者死亡结果的直接性、迅速蔓延性与高度盖然性。这是与放火、决水、爆炸、投放危险物质行为进行同类解释所得出的结论。所谓的直接性,是指危害结果乃是由相关行为所直接导致,而不是介入其他因素的结果。所谓的迅速蔓延性,是指危险现实化的进程非常短暂与迅捷,行为所蕴含的危险一旦现实化便会迅速蔓延和不可控制,致使局面变得难以收拾。所谓的高度盖然性,是指行为所蕴含的内在危险在一般情况下会合乎规律地导致危害结果的发生。也即,此类行为不仅在客观上危及多数人的生命或重大健康,而且从一般生活经验的角度来看,相关危险的现实化不是小概率事件,而是具有高度盖然的现实可能。”亦即,“其他方法”须与本条放火、决水、爆炸、投放危险物质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进而限制本罪作为口袋罪的适用范围。

 

以上述理论分析本案,安保责任人员应检修而未检修井盖的不作为行为,没有放火等犯罪行为所具有的直接性与迅速蔓延性,与放火等犯罪行为所具有的即刻破坏性并不相当。另一方面,该行为即使造成人员伤亡,也不像放火、决水等行为能够一次性造成不特定多数人员伤亡。因此,从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上来看,安保责任人员应检修而未检修井盖的不作为行为较难被认定为本罪中的“其他危险方法”。

 

但是经检索发现,实践中存在:擅自打开井盖造成他人伤亡被认定为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盗窃公共场所井盖造成他人伤亡,被认定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关于擅自打开井盖被认定为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在“郑明田、郑丰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中(案号:浙江省文成县人民法院(2017)浙0328刑初4号),法院认为:“经审理查明,201692816时许,被告人郑明田、郑丰因台风天积水严重,为了排泄积水将位于文成县大峃镇华侨新村8幢和15幢之间的窨井盖打开,并在窨井边插杆上系塑料袋示警。18时许,林某2带领谢某2及被害人林某3经过该窨井附近时,林某3被水吸入窨井不见踪影……本院认为,被告人郑明田、郑丰以擅自打开窨井盖的危险方法,过失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均已构成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类似如“葛国才犯过失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一案”(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郑刑二终字第257号)。

 

关于盗窃公共场所井盖造成他人伤亡被认定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在“李银法盗窃罪一案”中(案号: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许刑终字第23号),“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蒋永胜、王喜广、崔小朋、王松超、王延锋及原审被告人安松峰盗窃道路上的窨井盖,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均已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类似如“吕永杰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一案”(灵宝市人民法院(2006)灵刑初字第452号))

 

擅自打开井盖、盗窃井盖,与本案中更换井盖所导致的危险性是等同的,都会产生使来往不特定的路人坠入并造成伤亡的具体化的危险。从危险性的角度来看,前述案例具有一定的参照意义,因此,从司法实践的裁判倾向来看,为了保持司法裁判的统一性,本案也应当与擅自打开井盖、盗窃井盖作相同的认定,符合“以其他危险方法”之客观要件。

 

三、小结

 

井盖伤人事件时有发生,甚至如本案这般造成严重后果,导致一个幸福家庭的悲剧。实践中通常以侵权责任赔偿了结,公安介入并刑事立案的并不多见。而早在2013418日,《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窨井盖安全管理的通知》(建城〔201368号)便明确“近期,部分城市发生多起窨井吞人、伤人的事故,严重影响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社会反响强烈”,要求“落实井盖管理责任主体、加强井盖工程建设全过程的监管”。政府部门虽已足够重视,但仍不可避免因疏于监管和维护带来的悲剧。

 

我们认为,对于本案中类似的放任不管的不作为,若不苛以更严重的刑事责任予以规制并警戒,难以引起社会及相关责任人足够的重视,因此作此小文拟论证其中的刑事责任。希望此类悲剧能够得到有效预防和避免,还大家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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