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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重大飞行事故罪的构成看“伊春空难”案
人气: 发布日期:2019/3/18 18:38:12

空难事故的频发

 

2019310日当地时间844分,埃塞俄比亚航空一架从埃塞俄比亚飞往肯尼亚的客机,在起飞不久后坠落,来自35个国家的149名乘客和8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在人类并不算漫长的航空飞行历史中,曾经出现过不少造成大量人员死亡的悲剧性空难事件。

 

国外重大空难事件:

 

20181029日,一架载有189人的印尼狮子航空客机在从首都雅加达飞往邦加槟港过程中坠海。飞机上共载有189人,无人生还。

 

20151031日,俄罗斯科加雷姆航空公司一架由埃及沙姆沙伊赫飞往俄罗斯圣彼得堡的空客A321在西奈半岛上空坠毁,机上217名乘客及7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2015630日,印度尼西亚空军一架“大力神”C-130运输机在棉兰一居民住宅区坠毁,造成机上及地面至少142人死亡。

 

2014717日,马来西亚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777客机在靠近俄罗斯边界的乌克兰东部地区坠毁,机上298人全部遇难。

 

200961日,法航一架从巴西里约热内卢飞往巴黎的空客A330航班在大西洋上空遭遇雷雨坠毁,机上228人全部丧生。

 

国内重大空难事件:

 

19921124日,中国南方航空公司波音7372523号飞机执行3943航班任务,由广州飞桂林,在广西阳朔县杨堤乡土岭村后山粉碎性解体,141人遇难。

 

1993723日,中国西北航空公司BAe1462716号飞机执行银川至北京航班任务,在银川机场起飞时冲入水塘,54人遇难,机组3人受伤。

 

199466日中国西北航空公司图-1542610号飞机,执行西安-广州2303号航班任务,在陕西省长安县鸣犊镇坠毁160人遇难。

 

2002415日,中国国际航空公司CA129北京-釜山航班在韩国庆尚南道金海市坠毁。确定死亡人数为122人,失踪6人,幸存者38人。

 

20041121821分,由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飞往上海市的MU5210航班,在起飞后不久坠入机场附近南海公园的湖里。该空难事故中遇难人数为55人。

 

 

飞行事故产生的原因很多,其中飞行员操作失误是导致飞行事故的一个重要原因。此外,还有天气原因、设备原因、机械故障、其他人员错误和人为破坏等,也是导致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我国历史上,飞行员因重大飞行事故被追究刑事责任仅“伊春空难”一案,该案中仅机长齐全军一人被认定构成重大飞行事故罪。由于该案是我国飞行史上,飞行员因飞行事故被追究刑事责任的首例判决,本案将会对未来重大飞行事故的刑事追责的发展与完善起到重要的影响。因此笔者将通过分析重大飞行事故罪的犯罪构成,对“伊春空难”案进行评析。

 

一、重大飞行事故罪的构成要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是中国第一部全面规范民用航空活动的航空法典。该法第一百九十九条首次规定了“航空人员玩忽职守,或者违反规章制度,导致发生重大飞行事故,造成严重后果的,分别依照、比照刑法第一百八十七条(玩忽职守罪)或第一百四十四条(重大责任事故罪)的规定追究刑事责任。”1997年刑法将《民航法》的这一规定具体化,并将航空人员违反规章制度从重大责任事故罪中分离出来,单独设立重大飞行事故罪。该罪被规定在我国《刑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航空人员违反规章制度,致使发生重大飞行事故,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造成飞机坠毁或者人员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一)航空人员是本罪的特殊主体

 

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重大飞行事故罪的犯罪主体限定于从事民用航空活动的航空人员。只有航空人员才可能构成本罪,非航空人员不构成本罪。何谓“航空人员”,国际上并没有明确统一的定义。在中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航空人员”是指从事民用航空活动的空勤人员和地勤人员。空勤人员包括驾驶员、领航员、飞行通信员、机械员、乘务员,地勤人员包括民用航空维护人员、空中交通管制员、飞行签派员、航空台通信员。

 

(二)本罪的客体是双重客体

 

重大飞行事故罪所侵犯的客体是民用航空飞行安全管理制度和公共安全双重客体。本罪首先侵犯了民用航空飞行安全管理制度。航空运输由于自身的特殊性,必须有一整套航空运行规章制度及安全管理制度,才能有效地保障飞行活动的正常与安全。航空人员一旦违反规章制度发生飞行事故, 造成严重后果,无疑侵犯了航空飞行安全管理制度。另外本罪也侵犯了公共安全。重大飞行事故的发生往往造成数十乃至数百人的生命安全,危害了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及重大公私财产安全和其他公共利益,且刑法将重大飞行事故罪规定于分则第二章“危害公共安全罪”中,体现了本罪保护社会公共安全的立法目的。

 

(三)本罪的客观方面

 

重大飞行事故的犯罪客观方面包括三个因素:航空人员必须有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必须发生重大飞行事故;严重后果必须是违规行为引起的,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三个因素相互联系、缺一不可。

 

1.航空人员必须有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此处规定的规章制度,不仅包括《民用航空法》,还包括了民航局与国务院颁布的一系列针对飞行安全、飞行管理和技术标准规范等内容的行政法规和规章制度。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飞行基本规则》《空中交通管理规则》《飞行签派工作规则》等规章制度。航空人员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是指没有实施民航有关规章制度或者职务所规定的职责范围内的特定义务,既可以表现为作为,也可以表现为不作为。前者如驾驶员故意不按照指定的飞行路线、擅自偏离航线的行为,驾驶员违反飞行安全手册违规实施降落的行为;机组人员在执飞过程中擅自离开航空器等。后者如机长在执飞前,应当检查飞机安全状况而疏于检查,飞机遇险时机长未采取必要的挽救措施,机长不遵守民用航空法有关规定未制止机组人员擅自离开航空器等等。

 

2.必须发生重大飞行事故。由于目前立法和两高均没有明确重大飞行事故的标准,故往往采用民航标准。根据中国《民用航空器飞行事故等级》(GB14648-93)的规定,民用航空器飞行事故是指民用航空器在运行过程中发生人员伤亡、航空器损坏的事件。该标准将飞行事故分为“特别重大飞行事故”“重大飞行事故”和“一般飞行事故”三个等级。“特别重大飞行事故”是指:a.人员死亡,死亡人数在40人及其以上者;b.航空器失踪,机上人员在40人及其以上者。“重大飞行事故”是指:a.人员死亡,死亡人数在39人及其以下者;b.航空器严重损坏或迫降在无法运出的地方(最大起飞重量5.7吨及其以下的航空器);c.航空器失踪,机上人员在39人及其以下者。“一般飞行事故”是指:a.人员重伤,重伤人数在10人及其以上者;b.最大起飞重量5.7t()以下的航空器严重损坏,或迫降在无法运出的地方;c.最大起飞重量5.7~50t()的航空器一般损坏,其修复费用超过事故当时同型或同类可比新航空器价格的10()者;d.最大起飞重量50t以上的航空器一般损坏,其修复费用超过事故当时同型或同类可比新航空器价格的5%()者。由此可知,仅“一般飞行事故”没有要求人员伤亡,而“重大飞行事故”和“特别重大飞行事故”均需要造成人员伤亡,另二者的主要区别则在于死亡人数是否超过40 人。重大飞行事故罪要求损害结果至少应当符合“重大飞行事故”的标准,未达到这一标准不能构成本罪。

 

3.航空人员的违规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应当具有刑法上的因果联系。若要认定构成本罪,行为人的危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是必要条件之一。国外具有代表性的因果关系学说有条件说、相当因果关系说、原因说、合法则的条件说、重要说等。我国刑法理论通说认为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是指危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存在引起与被引起的关系。其表现形式包括一因一果,一因多果和多因一果。据历次空难事故报告表明,造成空难事故的原因往往是多方面的,包括天气原因、设备原因、机械故障、其他人员错误和人为破坏等。在重大飞行事故中刑法上的因果联系多表现为多因一果,即多种原因导致了一个重大飞行事故的损害结果。

 

(四)本罪在主观方面只能是过失

 

航空人员只有过失造成重大飞行事故才能构成本罪。所谓过失即应当预见自己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可能发生飞行事故,造成严重后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以致发生重大飞行事故的主观心理状态。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行为人在违反规章制度上可能出于故意,但并不等于其对于发生重大飞行事故的后果也是故意。

 

另外,航空人员因行业的特殊性,本身具有严格的职业准入标准,根据《民用航空法》第四十条规定:“航空人员应当接受专门训练,经考核合格,取得国务院民用航空主管部门颁发的执照,方可担任其执照载明的工作。”因此,航空人员对于自己的业务行为和可能发生重大飞行事故的后果应承担特别注意义务。

 

1

 

二、“伊春空难”案

 

(一)“伊春空难”的事情经过

 

“伊春空难”指的是2010824日发生的坠机事故,该日,VD8387班次客运航班在黑龙江省伊春市林都机场30号跑道进近时距离跑690米处坠毁,部分乘客在坠毁时被甩出机舱。机上乘客共计96人,其中儿童5人。事故造成44人遇难,52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30891万元。

 

20131128日,黑龙江省伊春市伊春区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审理8·24黑龙江伊春坠机事故,伊春空难机长齐全军受审,被认定为涉重大飞行事故罪。20141219日,法院宣判齐全军有期徒刑三年。这是我国飞行员因重大飞行事故被追究刑事责任的首例判决。在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今天,“伊春空难”案首次适用重大飞行事故罪是一个进步,具有标志性意义。

 

(二)对“伊春空难”案的评析

 

第一,从犯罪构成上来看,机长齐全军的行为构成重大飞行事故罪。

 

首先,伊春空难”事件中,机长齐全军作为驾驶员,属于航空人员,符合重大飞行事故罪的主体要件。其次,机长齐全军在客观上有违规操作的行为,且发生了重大飞行事故,该事故的发生与其违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伊春空难调查报告》认为,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有三,第一个原因是违规实施进近,即机长违反河南航空《飞行运行总手册》的有关规定,在低于公司最低运行标准(能见度最低标准为3600米,事发前伊春机场管制员向飞行机组通报的能见度为2800)的情况下,仍然实施进近。第二原因是违规穿雾并实施着陆动作,即飞行机组违反民航局《大型飞机公共航空运输承运人运行合格审定规则》的有关规定,在飞机进入辐射雾,未看见机场跑道、没有建立着陆所必须的目视参考的情况下,仍然穿越最低下降高度实施着陆。第三原因是未能及时根据提示音拉起飞机进行复飞,即飞行机组在飞机撞地前出现无线电高度语音提示,且未看见机场跑道的情况下,仍未采取复飞措施,继续盲目实施着陆,导致飞机撞地。由于机长的上述违规行为,最终造成44人遇难,52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30891万元的后果,符合重大飞行事故罪的追诉标准,且违规行为与最终的飞行事故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故其构成重大飞行事故罪。

 

第二,从量刑来看,齐全军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存在不合理之处。

 

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重大飞行事故罪的刑事处罚分为两个梯度:第一个梯度是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适用于发生重大飞行事故,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第二个梯度是处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适用于造成飞机坠毁或者人员死亡的情形。从理论上讲,两个梯度的法定刑适用的条件应当属于不同的两种情形。但是,根据《民用航空器飞行事故标准》,达到重大飞行事故级别的飞行性事故,必须造成人员死亡。而重大飞行事故罪中的第一个量刑梯度已经要求事故达到重大飞行事故等级,而第二梯度又以造成人员死亡为条件提高刑罚,这明显与第二梯度“发生人员死亡”的规定重复。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充分考虑立法者的原意,既然第二梯度将“发生人员死亡”的情形作为该罪的从重情节,就意味着在原“重大飞行事故”的级别上造成了更为严重的损害结果,因此,在新的司法解释或刑法修正案出台之前,对于本罪从重情节的适用应当参考“特别重大飞行事故”的标准。结合法院的认定的事实,“伊春空难”造成机上44人死亡、52人受伤,应属于本罪第二梯度法定刑的范畴。根据我国《刑法》第九十九的规定,本法所称以上、以下、以内,包括本数。而《刑法》第一百三十一条的第一款的量刑幅度是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第二款的量刑幅度是处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两款的量刑幅度均包括3年。由于裁判文书上并无说明这一问题,故笔者产生疑问,本案判处有期徒刑3年,究竟是适用《刑法》第一百三十一条的第一款还是第二款?根据上述论证,如果适用第一款显然不合适;若适用第二款,是否法定量刑过轻?

 

第三,判决的结果来看,齐全军是否是唯一应当受到刑事处罚的责任人员值得商榷。

 

此次飞行事故中,机长齐全军作为第一责任人被追究刑事责任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齐全军是否是唯一应当受到刑事处罚的责任人员是值得商榷的。在“伊春空难”调查小组所公布的《伊春空难调查报告》中明确提到导致本次事故的原因。除了机长齐全军违规操作以外,还提到了四点间接原因,即河南航空安全管理薄弱、深圳航空对河南航空投入不足、管理不力、有关民航管理机构监管不到位、民航中南地区空中交通管理局安全管理存在漏洞。笔者通过查看《伊春空难调查报告》发现令人震惊的一点是河南航空公司未审先飞。根据中南局审定程序,应当先发经营许可,再有营运许可。而河南航空公司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其在没有经营许可的情况下,拿到了营运许可,其营运许可证是事故发生的一年前就已颁发,经营许可证在空难事发后10日内才颁发。民航河南监管局违反了民航中南地区管理局相关规定,在河南航空未取得哈尔滨至伊春航线经营许可的情况下,审定同意该航线运行许可,存在严重的监管问题。不仅如此,在《伊春空难调查报告》以及开庭时检方提交的技术侦查报告中,都提到了塔台工作人员存在用语模糊、指令不当的情况,而根据幸存者的描述和航空专家的分析,伊春机场不具备盲降系统,河南航空仍然开通了夜间航班。此外在公诉意见以及辩护意见中都明确的提到本次“伊春空难”是一起多因一果的的重大飞行事故。何况往往飞机驾驶员的操作及判断是依据多方面因素所决定的,在存在这么多安全隐患的情况下,对飞行事故的追责,特别是刑事责任的追责并不应当局限于机长这类航空器的直接操纵者,而应当考虑是否应当根据重大飞行事故罪的条文表述,扩大到本次事故所有违反规章制度的航空人员。本次空难的发生是多方失职造成的,但是在最终追究责任时,为何唯独机长齐全军一人被判刑?且本案的判决结果不仅仅是个案的法律适用本身,也直接影响今后航空人员的从业心态、行为习惯和对法治的认知。对于该案的最终处理结果是否有失妥当,是值得商榷的。

 

笔者寄语

 

距离2010824日伊春空难已经过去8年了,在缅怀逝者之际,我们更应该从中吸取深刻教训并时刻反思。空难的发生给每个家庭带来了不可抹去的悲痛。随着航空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现代航空在国民经济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一方面,我们要依法严厉惩治和预防航空人员因玩忽职守导致重大飞行事故的发生,警示航空人员要加强责任心。另一方面,要及时发现并纠正民航系统现存的安全隐患,防范于未然,相关部门应该加强对民用航空的监管,促进民航业健康、有序的发展,为人类早日实现“零事故”航空安全目标而努力。让安全警钟长鸣,使得悲痛不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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