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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暴力强迫他人借款的行为定性
人气: 发布日期:2019/4/11 15:13:09

案情简介

 

李某曾在孙某所在公司工作,后离职。李某经人介绍欲承包某工程,因需要工程启动资金,借机将孙某带至某招待所一个房间,向孙某借款100万元,遭拒绝后李某对孙持刀威胁,并致孙某轻伤。孙某被迫打电话与亲友联系,称自己朋友遇困难、被人绑架,需要马上借款几十万元,但均被告知无法办到。此后,孙某被迫与李某签下“借款合同”、“合作协议”各一份,合同注明李某以其房产做抵押向孙某借款100万元,按照20%的利率在三年内还本付息,同时约定:李某无偿为孙某的公司处理与其他公司的一起纠纷。当日,李某将孙某放回后,孙某交付给李某15万元,23日前付给余下的85万元。后李某因害怕警方发现逃跑,被抓获。

 

争议观点

 

观点一:李某借口将孙某带至招待所后,为了逼迫孙某书写借款合同对孙某拳打脚踢并持刀威胁,导致孙某轻伤,其当场使用暴力、迫使他人“借款”的行为侵犯了孙某的人身权利和财产权利,应当认定为构成抢劫罪。

 

观点二:李某使用暴力相威胁,使孙某产生恐惧,迫使其在日后交付较大数额的金钱,其行为符合敲诈勒索罪的构成要件。

 

观点三:李某与孙某签订借款合同,表明其主观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因此李某的行为不构成抢劫罪和敲诈勒索罪。但是李某使用暴力并持刀威胁孙某,导致孙某轻伤,其行为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

 

观点四:李某强迫孙某向其借款,属于强迫他人提供服务的交易行为,且情节严重,其行为符合强迫交易罪的构成要件。

 

本文观点

 

笔者同意第四种观点,即李某构成强迫交易罪。201454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了《关于强迫借贷行为适用法律问题的批复》:“以暴力、胁迫手段强迫他人借贷,属于刑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项规定的“强迫他人提供或者接受服务”,情节严重的,以强迫交易罪追究刑事责任;同时构成故意伤害罪等其他犯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借贷为名采使用暴力、胁迫手段获取他人财物,符合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或者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以抢劫罪或者敲诈勒索罪追究刑事责任。”虽然《批复》已经认为“强迫他人借贷”应当构成强迫交易罪,但是仍然有其不合理之处,特别是“强迫他人借贷”的情形是否包括私人之间借款,还是仅包括由特定金融机构提供的借贷服务,笔者认为还有待商榷。

 

分析如下:

 

一、

 

李某的行为不构成抢劫罪和敲诈勒索罪

 

侵犯财产型犯罪中的非法占有目的是指行为人主观上存在的“获取财物其本身或者经济利益,而持续性地排斥或破坏他人财物的支配关系”的意图。行为人必须就有“排斥或破坏他人对财物的支配关系”的目的,则在行为人具有返还财物的意图时,就不能认为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因此也就不能成立侵犯财产型犯罪。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抢劫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财物的所有人、保管人当场使用暴力、胁迫或其他方法,强行将公私财物抢走的行为。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敲诈勒索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使用威胁或要挟的方法,强行索要公私财物的行为。无论是抢劫罪还是敲诈勒索罪,都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财物的目的。

 

本案中,李某强迫孙某签订“借款合同”, 这一“借款合同”不能表明李某获得了所借财物的所有权。且李某以其房产做抵押,约定了利息和具体还款时间,表明李某主观上具有归还借款的意图,则不能认定其具有非法占有财物的目的,不构成抢劫罪和敲诈勒索罪。

 

二、

 

李某的行为不宜认定为故意伤害罪

 

本案中,李某将孙某带至招待所,强行向其借款100万元,在向其借钱不成后,对孙某使用暴力并持刀威胁,强行与孙某签订“借款合同”,导致孙某轻伤,其行为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虽然李某为了强行借钱将孙某限制在招待所,但是李某在于孙某签订完“借款合同”后便将李某放回,这一过程中,李某并未使用捆绑、关押等强制性较强的手段控制孙某的行为,不仅对孙某的人身限制时间短,且限制强度弱,侵犯孙某人身自由的程度较轻。非法拘禁行为,只有达到相当严重的程度,才构成犯罪,因此不宜认定李某构成非法拘禁罪。同时,李某既对借款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又无绑架孙某为人质、利用孙某的人身安危威胁其亲属的意图,也不能认定李某构成绑架罪。

 

李某的暴力行为对孙某的人身造成了轻伤的伤害结果,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但是要想全面评价李某在本案中的行为,则不宜以故意伤害罪论处。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非法伤害他人身体并达到一定的严重程度、应受刑法处罚的犯罪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本罪的客观方面表现为实施了非法损害他人身体的行为,且要求损害他人身体的行为必须已造成了他人人身一定程度的损害,一般来说必须达到轻伤以上的严重程度。李某的暴力行为虽然造成孙某轻伤,达到了故意伤害罪入罪的标准,但是这仅仅评价了李某的暴力行为,而对于李某强行向孙某索要借款的情节没有评价。本案中,李某行为的强制性比其伤害性明显更为突出,伤害结果只是强制行为导致的附带结果。因此,笔者认为不宜将李某的行为认定为故意伤害罪。

 

三、

 

李某的行为构成强迫交易罪

 

(一)强迫交易罪中的交易行为

 

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的规定,强迫交易罪是指以暴力、威胁手段强迫他人交易,或者强迫他人参与或者退出投标、拍卖、特定的经营活动,情节严重的行为。本罪侵犯的客体是正常的市场交易秩序,客观方面表现为以暴力、威胁的手段实施以下几种行为:(一)强买强卖商品的;(二)强迫他人提供或者接受服务的;(三)强迫他人参与或者退出投标、拍卖的;(四)强迫他人转让或者收购公司、企业的股份、债券或者其他资产的;(五)强迫他人参与或者退出特定的经营活动的。

 

强迫交易罪中的“交易”行为,不同学者有不同的理解。有的学者认为,交易是市场主体之间进行的商品交换行为,也有的学者认为,交易是商品或者服务在不同的所有者或者经营者之间进行的一种交换行为。根据词典,“交易”的含义是指双方达成意向的市场交换过程。首先从文字解释来看,交易是一种交换行为,且交换行为发生在一个多方参与的市场领域。其次,交换的对象不仅是商品,还应包括服务和财物,且交易双方交换的商品、服务和财物应当具有等价性。通常情况下,只有等价交换才能让行为人自愿参与交换,而强迫交易罪所保护的法益是公平的市场交易秩序,既然交易出于行为人的自由意志,则强迫交易的行为构成对法益的侵害。

 

(二)“私人借款行为”的分类讨论

 

强迫他人买卖商品和强迫他人接受或者提供服务是最为常见的强迫交易行为。那么作为交易对象的“服务”应当如何理解呢?根据文义解释,“服务”是指为集体 ( 或他人的利益) 或为某种事业而工作。将这一词语放在“交易”语境之下,服务是个人或社会组织直接或凭借某种工具、设备和设施等为消费者提供的,旨在满足对方某种特定需求的经济活动。根据上述解释,《批复》将提供借款的行为认定为交易中的“服务”似乎在情理之中,比如金融机构提供的贷款服务,当然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借款”。但是,本案中提到的个人之间的“借款”能否认定为“服务”呢?

 

笔者认为,私人之间的借款行为能否认定为“服务”需要分类探讨。仅从文义解释“服务”一词,无法说明其在刑法中的规范含义。上文也提到了强迫交易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五种情形,无论是买卖商品,还是参与或者退出投标拍卖、转让或者收购公司的股份或债券,还是参与或者退出特定经营活动,都不难看出强迫交易的犯罪行为表现出商业化、市场化的特征。因此,根据体系解释的方法,“服务”也应当具有商业性和市场性,即提供服务者的行为应当从属于特定的市场,并且影响生产经营活动。虽然有些服务可以由一般人来提供,但是这种情形并未破坏特定的市场秩序,不能认定为本罪中的“服务”行为。比如,强迫一般人为其按摩,肯定不会破坏到特定的市场秩序,不能认定为构成强迫交易罪。

 

实践中,强迫他人借款可能存在三种情形,第一种,强迫特定金融机构为其提供贷款;第二种,强迫一般主体为其提供借款,以用于生产经营活动;第三种,强迫一般主体为其提供借款,以用于生活所需。这三种情形,从行为人的角度来看,介于行为外观是相同的,故应当作一致评价。但是这三种情形所造成的损害结果严重程度不一,所侵犯的法益也难以统一认定,因此从其实质意义来说,又应当区别评价。除非对“服务”一词作扩大解释,将上述三种情形都包括在内,否则《批复》中对强迫他人借款的情形不加以区分,深究其背后的法理,是难以得出一个合理解释的。故虽然《批复》能够指导司法实务活动,处理以上三种情形难以一致评价的棘手问题,笔者还是认为在不能够合理解释强迫交易罪中“服务”一词时,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区分评价行为。

 

发放贷款是中国商业银行和其他一些金融机构的一项重要金融业务,它为国民经济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资金保障。为了保证国家金融管理制度的正常运转,规范贷款行为,贷款方需要特殊的资质。所以上述第一种情形,即强迫特定金融机构为其提供贷款的行为,毋庸置疑成立强迫交易罪。而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借贷行为往往不属于商业经营活动,仅仅是私人主体之间为了方便生活而产生的民事法律关系,不从属于商业化的贷款市场,不受贷款行业行规法规限制,具有较大的自由性。但是当行为人强迫一般主体为其提供借款以用于生产经营活动的时候,其行为不仅具有人身强制性,还破坏了特定的市场秩序。行为人将借款用于生产经营,意味着一般主体提供借款的行为已经从属于市场,进入到特定金融秩序的规制范围之内,对生产活动产生了影响,因此也应当认定为行为人成立强迫交易罪。而第三种情形,即行为人强迫一般主体为其提供借款以用于生活所需时,其行为不仅不从属于特定市场,也不具有商业性质,则不能认定为构成强迫交易罪。

 

综上,强迫交易罪中的“交易”的对象既包括商品,也包括服务。而最高检《关于强迫借贷行为适用法律问题的批复》将强迫他人借贷的行为一致认定为强迫交易罪是不合适的。对于由强迫提供借贷服务的特定金融机构借款,当然构成强迫交易罪,强迫一般主体借款以用于生活所需的则不能认定为强迫交易罪,因为此时一般主体提供借款的行为对经营活动的领域没有产生影响,强迫其提供借款当然不会破坏特定的市场秩序。但是本案中,孙某虽然不是提供借贷服务的特定金融机构或个人,但是李某向孙某借款是为了承包工程,具有将借款用于生产经营的目的,则此时孙某提供借款的行为属于强迫交易罪中的“服务”。并且李某使用了暴力相威胁,其行为符合强迫交易罪的构成要件,应认定李某构成强迫交易罪。

 

结语

 

综上所述,李某将孙某带至招待所内,强迫孙某与之签订“借款合同”,不仅以其房产作为抵押,还约定了具体的还款时间和利息,表明其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不能认定其构成抢劫罪和敲诈勒索罪。而李某将孙某带至招待所内,强行向其借款来承保工程,孙某提供借款的行为属于强迫交易罪中的“服务”行为,因此李某的行为应当以强迫交易罪定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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